玛丽快乐启蒙1978

一九七八年的江南，青溪镇的春天来得很慢。镇东头那座荒了十年的旧祠堂被重新打扫出来，门口挂上一块手写的木牌：青溪镇第三幼儿园。墙是青灰的，屋顶有几处漏，桌椅是各家各户凑的，黑板是把两扇旧门板拆下来刷上墨汁做的。五十八岁的陆玛丽站在门口，把第一批报名的十二个孩子一个一个数进门里，然后转身对门口的家长说了一句话：孩子放我这儿，你们去上班。

陆玛丽原本是镇上小学的语文教员，六十年代初被下放到街道扫盲班，此后十几年一直在替不识字的大人写家信。她发现大人学字难，是因为小时候没人教过怎么"看见"一个字。于是她开始自己编读本，把汉字拆成图画、把数字编成歌、把算数藏进买菜找零的游戏里，一页一页油印出来，装订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，取名《快乐启蒙》。这部系列剧讲的就是这本小册子和它的作者，以及围绕它发生的一年。

开课并不顺利。街道要统一使用上级下发的新教材，有人质疑陆玛丽自编读本"不够正规"，也有人担心她把课堂搬到院子里、菜场边、河埠头会出岔子。十岁的小满因为家里要她带弟弟，一直没能进学堂，每天抱着一条小板凳坐在祠堂门口听，听到第三集才被陆玛丽"破格"收进来。油印机是老赵从废品站推回来的，蜡纸要省着用，一页纸的正反两面都要印满。孩子们就在这样的条件里，把"人、口、手、日、月"一个一个认了下来。

第七集是全剧的转折。入夏一场暴雨冲垮了祠堂后墙，存放读本手稿的木箱泡了水。陆玛丽披着雨衣在齐膝的水里捞纸，捞上来的一摞一摞摊在屋檐下晒，字都洇开了。第二天清早，十二个孩子各自从家里带来报纸、旧课本、作业本的空白页，蹲在院子里替老师一页一页地抄。抄到天黑，小满把自己那份抄好的本子递给陆玛丽，说：老师，我抄了两遍，一遍给你，一遍我自己留着。这一幕后来被无数观众记住。

高潮落在冬天的全区教学观摩课上。教育局来了三位同志，坐在祠堂最后一排。陆玛丽没有打开任何一本教材，她带着孩子们走到院子里，认树叶的脉络、数屋檐上的瓦片、用童谣的节奏拍手记数、让每个孩子说出自己家门牌号。整整四十分钟，黑板一次也没有用过。课后一位老教研员沉默了很久，只说了一句：这本小册子，应该印出来。

结局的走向并不意外，却足够克制。一九七九年初，《快乐启蒙》由区教育局油印成册，发到全区四十多所幼儿园和街道扫盲班；祠堂的屋顶补好了，孩子们有了真正的黑板。剧集最后用一个长长的镜头收尾：风琴被抬出祠堂，摆在台阶上，阳光落满一地，十二个孩子排成一排唱歌，跑调了，但没有人停下来。片尾字幕缓缓滚过，打出那行字——本剧根据陆玛丽（1920—1996）及其《快乐启蒙》读本编写。